Deletable singularity

萤火罐子

洛夫克拉夫特走进坡书房的时间为夜晚9点,窗前一如既往地覆盖着暗色帘幕,下弦月在地上腐蚀出一线絮状的光,被窗棂截成三段,一端正停留在坡的脚边。他沿着光线走到桌前,如常写作的青年未作出反应,于是他顺势忽略了任何礼节性的问候。
       他并不知观察坡写作的意义为何,也从未加以探寻而归于习惯使然,依旧不甚专心地凝视着稿纸,因果沿时序串连,逻辑自此蔓延散布,于纸上结网。直至邻行的鸦翼挣扎着划伤笔尖,深黑的血液与墨水混合,完成结局的荒诞预演,文中人物奔逃的脚步随其造物主停笔思索而僵滞。   他无法完全理解人类的思维,便歪过头去看坡,对方依旧不甚在意他的存在,台灯照亮稿纸和青年的侧脸,难以辨识的专注,苍白如亡者墓前的石雕。其余部分溶在暗色里,发尾与阴影纠缠不清。他眯起眼睛,试图借些微的光线把坡衣角的轮廓剥离出去,场景昏暗安宁,他最终在分辨的过程中睡着了。
       他梦见了萤火虫,这是漂浮的细碎冷光,在湖面上闪烁不定,他在外出时见过一次,斯坦贝克说他的弟妹常把它们装进玻璃罐子里,带回家放在窗口,他似乎还提过其他关于罐子的事,洛夫克拉夫特记不清了,他喜欢那些易碎的光团,因此凝视得过于认真。海中同样存在萤火,但光线里生长着锋利的毒牙,将试图触碰它们的肢体切断割裂,因为它们久居岩石与泥沙的深渊。洛夫克拉夫特想,也许萤火虫确实适合玻璃罐子。
      他还想继续看一会,但萤火的亮度正逐渐增加,变成尖锐的白色,他被梦境逐了出去,映入瞳孔的依旧是一片昏暗,地上的光线已经消失,也许已经到了凌晨,坡趴在桌上补眠,灯光透过半透明的眼睑也未醒来,他仍握着笔,纸上晕了一小块墨痕。洛夫克拉夫特近乎聊胜于无地将笔从对方手中抽出放在一边。坡睡着后的神情安定,光线缠绕在发间,他伸手揉了揉,柔软微卷的头发下是温暖而脆弱的颅骨,似乎随时会碎裂成一捧带有磷光的灰烬,像星体一样洒满地面。他歪头,坡大概可以归于易碎品,一只守着灯的萤火虫。他想起坡栖身的暗室,这大概就是他自拟的萤火罐子了,这样不合逻辑的联想牵动洛夫克拉夫特的嘴角,露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,他终于想起了搭档对萤火罐子作出的说明。
      “萤火虫寿命很短,在罐子里放入干净的水,大概可以存活一周。”
       洛夫克拉夫特在书房门前停住脚步,伸出手去,试图触碰假想的玻璃表面,他回想起人类过于短暂的生命周期,数秒后又将其遗忘,毕竟,萤火虫进入罐子时,它们便再也出不去了,光线黯淡下去,罐子就变成了简易的玻璃棺材。他摇摇头,对坡与灯道了晚安。